记一次公益摄影——让所长有所用，让所思有所养。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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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好看不？” “老了不好看了。” “老了人不行了。”

给老人拍照时，这样的问题总让我很认真。

我一一回应，帮他们整理好头发与衣物，再慢慢调整姿势。年纪大了，哪怕是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已经不那么容易。一张看似寻常的肖像照，也需要大家一起费些心思。

10月14日，我和向阳花志愿服务队到了句容的刘家庄敬老院，为院里的老人免费拍照。事情的开头很简单，做完以后，留下的问题却比预想的多。

一个早就有过的念头

早些年在家乡，我便常给周边的老人无偿拍过照。只是那时拍得很散，谁有需要便来找我，时间也不固定。拍完了，处理好，交到手上，一件事情便算结束。

后来我想，既然自己已经有一些经验，也有能力把这件事情做好，为什么不能主动组织一次，让更多老人一起拍呢？

我把这个念头告诉了刘书记。她很支持，向我推荐了一位养老院负责人，微信名叫“多肉妈妈 句容社区养老”。

她叫彭敏。她所关心的是社区养老、家庭养老，也真正在做这件事。我联系了她，约定时间和地点，简单了解院里老人的数量，再把活动内容规划下来。为了让整体活动更丰富，我联合了向阳花志愿服务队一起参与。他们准备了水果和反诈指导，拍摄时，又帮我逐一记下老人的姓名与照片编号。

这些准备都很琐碎，但非常有必要。因为照片不只是光拍，还得整理、修图和交付，这意味着我必须得知道每一个编号对应的是谁，才好把照片送回正确的人手里。从前零散地帮忙，到这回主动把人和事情联系起来，我才更切实地感觉到，一个念头要落地，还需要有人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接起来。

一个农村大院

刘家庄敬老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小而温馨。

它是一个农村的大院子。走进这里，养老便有了很具体的样子：住在院里的人，照料他们的人，以及每天都要继续的生活。

这家院子的具体运营，我了解得还不多。此次与彭阿姨联系，让我有机会走进院里，也把原本的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件可以一起做的事情。社区养老所连接的，既有家庭，也有专业照护和周边服务；日间照料、协助服务、康复护理，以及老人之间的交往，都在其中。具体到不同地方，服务的形式又会不同。

我想到《礼记·礼运》里那句“不独亲其亲”。

人总该会先学会关心自己的家人的。可当我们把目光稍稍向外移一点，就可以看到还有许多与自己没有亲缘的人，也需要被照料。回到眼前这个院子里，虽在同在一处生活，需要照顾的事情却各不相同。我们可能只是到访一次，完成一次活动，然后离开；院里的生活却要一天一天继续下去。这样的关照，靠的一定是长久的耐心和细致的付出。

镜头前的人

真正开始拍摄后，我愈发觉得，“老人”这两个字，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不同的人。

有的老人已经很难独立行动，起身、挪动都要依靠旁人搀扶，还有的只能卧床。对我们而言很轻巧的一个动作，放到他们身上就显得有些困难，得慢慢来。

有的老人很少回应我们，甚至没有明显的回应。他们看起来像在出神，又像一直在想着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正在想什么，也无法从短暂的接触里判断原因，只能尽量留意他们当下的状态。

也有的老人精气神很好，年纪虽大，笑脸却很舒展。还有一位老人，衣服穿得格外鲜艳，人却显得没什么精神，似乎总在避开视线。那亮眼的衣服与躲闪的目光，我到现在还记得。

也有老人面对镜头，会先关心自己拍出来好不好看。

“老了不好看了。”

我听着这句话，就更想着能把照片拍好一些。我会回应他们的担心，帮着整理头发与衣物，引导坐姿和表情，再根据每个人能做到的程度，调整抬头、低头的角度。实在难以在现场处理好的，就留到后期多费一点工夫。

一边拍，一边能听见老人们道谢。谢谢我们过来，谢谢我们替他们拍照。那些反复说起的感谢，让我很难把这件事只当作拍完、收工便结束的活动。对我来说，拍照与修图都是熟悉的事情——或许这也算是“壮有所用”了吧。而对他们来说，一次被认真整理衣领、被耐心回应、被好好拍下来的经历，或许已经值得这样郑重地感谢。

我所能做的，便是把眼前这一位拍好，再把下一位也拍好。

在“天安门”前

“天安门”的背景，是一位爷爷提出的。

他一辈子没出过这地方，往后可能也难有机会了，便想着能不能和天安门有一张照片。

我不知道该怎样衡量这个愿望。对于常常能够出门、能够安排下一次旅行的人来说，一张真实照片似乎很容易；可对这位爷爷来说，那是他这一生没有抵达过的地方。

后来，其他老人也陆续提出，自己也想和天安门“合影”。

于是，照片便多了一种用途。除了留下当下的模样，也替他们安放一个尚未实现的心愿。

我当然知道，简单合成照片更换背景无法让人真的走过那段路。但愿望被说出来，有人听见，再有人愿意认真做成一张照片，这个过程本身，也值得好好对待。

后期时，我尽可能把能处理的细节尽量处理妥当。衣领不齐的地方、散乱的头发，都一点点整理好，最后分别导出大头照、白底高清照、透明底片照，以及“天安门”背景照。在电脑上面对这些照片时，拍摄中的那些不同状态又会重新出现在眼前。我想，至少这件答应了他们的事情，我可以再做仔细一点。

照片送到以后

后来的事情，是打印、配上下载二维码、塑封，再骑车送回敬老院。

我把照片交到了负责人手上。可惜时间仓促，没能亲手递给每一位老人，也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拿到照片时的样子。

之后收到反馈，说是老人们都很高兴。有的看着照片落了泪，有的特地打电话给家里的孩子，让他们也看看。

虽然都是听说的，可知到老人专门打个电话给孩子时，还是觉得，这些照片本身成了一件可以拿出来看的东西，一件值得告诉家里人的新鲜事。原本在荧幕上处理的那些色彩，终于也染进了他们自己的生活。

这也让我越来越在意一个问题：老了以后，除了有人照料起居，还能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事情？

我想，衰老里很令人害怕的一部分，是渐渐“没有所爱”——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没有想了解的消息，也没有值得拿去与人分享的新鲜事。身体和精力一点点减退，能够主动参与的事情，也可能随之变少。

当然，我无法知道每一位老人的内心。安静地坐着，肯定也不等于心里空无一物。只是设想自己到了那个年纪，倘若每天最好的安排，就是晒一天太阳，我也会盼望日子里能多一点变化，多一点可以期待的东西。

这次是一张照片。往后，也可以是一次聊天、一件合心意的小事，或是由老人自己提出的另一个愿望。

我希望这样的活动能多一些，也希望我们有机会多问一句，他们还想做什么。

壮有所用

想到这里，再读《礼记·礼运》里的这段话，我便觉得，它与这次经历离得很近：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老有所终”里的“终”，涵盖的是人生的晚年。于我而言，那段日子里也应当有自己的喜好，有愿意交谈的人，有值得期待的明天。能够安稳生活，也能够在生活里保留一些欢喜，才是我所向往的老年。

而这次活动，让我尤其在意中间那四个字：壮有所用。

想到养老，我很容易先把自己放在旁观的位置，讨论老人需要什么，社会缺少什么。但我自己也在其中。我还年轻，有时间、有精力，也恰好掌握了一点能够帮上忙的技术。既然如此，我的所长可以用在哪里？

摄影就是这一次的回答。

对于“壮有所用”，我也因此多了一层自己的理解：社会应当让人有施展才能、安身立命的机会；而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把已有的能力，用在他人的需要上。所学的东西能替别人解决一点事情，便有了很具体的用处。

《礼运》后面还有一句：“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我会拍照，便认真替老人拍一回。志愿者能够协助，便记好姓名、对好编号，准备水果和反诈宣传。负责日常照护的人，则把功夫花在院里漫长而具体的每一天。大家的能力不同，能拿出的时间也不同，却能够让各自的付出接在一起。

我想，这大概就是自己能够理解、也能够参与的一点“大同”。

不过，越是接近这些具体的生活，我越觉得，养老需要长期而稳妥的安排。一次活动能让日子热闹一些，持续的照护却需要稳定的人员、经费、专业支持，也需要家庭与社会共同承担。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数据显示，60岁及以上人口已占全国人口的23.0%；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比上年减少162万人。老龄化与出生人口减少所带来的照护问题，会长期留在我们面前。

对我们00后，以及正在长大的10后来说，这件事也会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会看着父母老去，自己也终有一天要走进老年。怎样让人得到照顾，怎样让照顾者有能力继续，都是需要共同回答的问题。

我愿意把其中力所能及的一部分，当作自己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从现在会做的事情开始，认真做完，再想下一次还能做些什么。

尾声

回头再看这次拍摄，最让我放不下的，仍是那几句关于照片的话。

有人担心自己拍得不好看；有人想和一辈子没去过的天安门留一张“合影”；有人拿到照片，便想让家里的孩子也看一看。

他们还在意自己的模样，还惦记着一个地方，还愿意把新鲜事分享出去。这些具体的愿望，让我对“皆有所养”有了更切身的理解：照料一个人，也要留心他仍然喜欢什么、盼望什么。

我的力气很小，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好在，有限的本事也有它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把照片拍好，把衣领理齐，把答应的照片送到，这一回，我的所长便算有了一个去处。

最后，留下我的一个愿望：

希望我拍下的这些照片，不会成为他们这一辈子最后的记录。更希望往后，还常有值得再拍一张的时候。

与本次活动有关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