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那是个寻常的礼拜四，我偏就馋那一锅子裹着厚面糊、炸得金黄焦脆的死鸡肉，激情下单一份疯狂的肯德基。

外卖快到时，我恰好内急。便让骑手挂在门把手上。想着左右不过一会儿功夫，索性再洗个澡。水汽氤氲里，我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大快朵颐。这一泡屎一个澡，前前后后不过二十分钟。

且等我擦干头发，趿拉着拖鞋，满心欢喜地拉开那扇沉甸甸的防盗门时——迎面只有楼道里的一阵穿堂冷风。

门把手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炸鸡，没有纸袋，连一丝油星子味都没留下。我愣在原地，脚底板那股子凉意顺着瓷砖直往天灵盖上窜。莫不是被保洁阿姨当废纸篓给收了？可谁家好人把热腾腾的饭菜当垃圾？又或是被野猫叼了去？可那么大还封了口的袋子，岂是一只野猫能拖得动的？

急吼吼拨通了送餐小哥的电话，听筒那头全是呼呼的风声和电瓶车的喇叭响，人家早忙得脚不沾地了，哪管得了这等闲事。再联系肯德基餐厅，回话也是冷冰冰的客套，只说东西送到了，丢了，只能报警。

调查

好在门顶上安了个黑乎乎的摄像头。点开手机里的录像，短短的报警片段里，一个身着格子衫、戴着橘黄色头盔的影子，从电梯口滑过来，手腕一勾，提溜起我的“疯狂星期四”，转身便没入楼道的阴影里。

那一刻，心里头真是一股子无明业火腾地烧了起来。这身行头，分明也是个骑手！做着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营生，却干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我甚至趿拉着鞋，跑到上下两层楼去转了一遭，楼道里死寂死寂的，半个袋子的影儿也没见着。本打算联系物业调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但细想要调取监控肯定是需要报警的，而报警又需要监控里能清晰地看到这个人的脸才能立案，所以就算报警了也不太可能有结果。

本想就这么算了，当是舍给饿鬼了罢。可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不对，摄像头是有全天录像的！”我猛地反应过来，耐着性子，又再一点点往回倒腾监控的进度条。

• 17:19 分，穿黄衣的美团小哥把袋子妥妥当当地挂上了门把手。
• 17:26 分，监控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批橙色马甲，戴头盔的人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直接把外卖拿走了，然后迅速离开了。

服饰来看应该是淘宝闪购的骑手。此时其他可能性与排除，也可以确定并非是住户冒充外卖小哥来偷外卖的了。

我眯着眼，再往前倒了倒。17:25分，隔壁的门被敲得哐哐响，“外卖！”，又敲了三声，“外卖到了！” 且就在那光洁的瓷砖地反光里，隐隐约约晃过一抹橙色。

这事儿便全串起来了！

这贪嘴的贼，先是给隔壁送了一份外卖，回头等电梯的当口，一转眼瞅见了我门上挂着的肯德基，腹中的馋虫一作祟，便顺手牵羊了。

我去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大哥倒是个热心肠，一听这等奇事，眼睛都亮了。两人一合计，查了单子。大概下午五点，大哥点了附近的一家“瑞幸咖啡”，详情显示“商家自配送”，17:26分送达。

对上了！ 瑞幸的“自配送”一般都是由淘宝闪购负责配送的，而这个时间点又正好是那个身穿橙色马甲的骑手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点，所以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偷我外卖的嫌疑人了。但是由于淘宝闪购的骑手信息在美团上无法显示，而平台上骑手的电话又是两次虚拟后的号码（淘宝闪购虚拟号提交到了美团上，美团又虚拟了一次），所以我无法直接联系到这个骑手。而商家呼叫骑手时肯定有骑手的身份信息，可以轻松找到对方。

那么，就是现在了！ 到了这份上，我反倒出奇的平静。我肯定是没有权利要求商家提供骑手的身份信息的，所以让我们有请伟大的人民警察吧！

断案

拨通110报了警，接线员简单了解过后，很快便有一位警官一位辅警上门了解情况。我向他们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提供了监控录像和相关订单信息，随机做了笔录。此时距离外卖被偷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

警察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电话：“诶，诶你好。我们到商家这里拿到骑手信息了，看到骑手现在就在旁边的沙县，人已经逮到了。他自己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意思是要和你沟通一下，方不方便加个微信你们沟通下呢？…”

加上微信的那一瞬，手机震了一下。跳出来个顶着非主流头像的男生，微信名为 “牛马大帝” 。

十九岁。

那人打过语音来，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公鸭嗓，怯生生的，又透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滑头：“哥，不好意思拿了你门口的外卖，我错了。对不起哥。”

我没做声。听筒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也不想这样啊，实在是饿了，咱们私了吧…”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他还年轻，犯了错误也想要改正。他急忙补上一句：“那哥你给我个支付宝二维码吧，我微信没钱，我支付宝转账…”。

最后，那点可怜的饭钱，他竟是用花呗付过来的。我苦笑着多说了几句，劝他好自为之。

可警察大哥后来在电话里冷笑。

“这小子，是第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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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点开他那朋友圈，花花绿绿的，像是个万花筒。入眼便是张皱巴巴的“退学申请书”照片，往底下翻，全是些让人嘴巴发干的句子：

• “终于成为了小时候羡慕的大人，父母眼中的顶梁柱。”
• “成熟的男孩烟酒入喉，优质的男儿爱字当头。”
• …

在这座由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丛林里，从不乏如浮萍般漂泊的年轻人，我亦如此。
而仓促地合上书本，一头闯进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为何口中只念叨着从短视频里拾来的 “江湖道义”，脑海里也只记得编织着兄弟结盟、快意恩仇的虚幻图景？渴望活得体面，渴望成为旁人眼中的 “顶梁柱”，却在生存的重压下，渐渐模糊了基本的价值底线。那句 “优质的男儿” 的自诩，倘若配上用花呗透支、甚至游走在规则边缘换来的一餐温饱，便成了一出令人心酸的荒诞剧 —— 没有嘲讽的余地，只剩无奈的喟叹 。

我看着手机上那笔退回来的款，只觉得手心里那一阵油腻腻的冷汗，怎么也擦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