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新旧笺

作者声明

本文场景、出场人物与具体内容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新中旧教学楼要拆的消息,附在几张照片后面,字很少。

照片里,脚手架沿着外墙一层层搭上去,走廊的绿栏杆缺了一段。我认出三楼靠西的那扇窗:玻璃少了一块,另一块上还留着白色的水痕。从前轮到我值日,我站在椅子上擦它,湿抹布来回擦过几遍,看着已经干净了,等水一干,那些浅浅的印子又浮出来。

如今窗后的教室空着。等屋顶也被拆去,雨便会落进我当年坐过的地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才起身去拿书架深处的纸盒。

纸盒原是蓝色的,随我搬过几次家,如今褪得很淡。四角补着透明胶带,有一角已经翘起来,沾着灰。每到一个新住处,我总先替它找个不容易受潮的地方。里面是她的来信,还有我留下的去信底稿。信封的封舌起了毛,几片褐红色的封蜡散在盒底。

我将最上面的一张放到灯下。折过的地方已薄得有些透光,字却仍清楚。写下它们时用力太重,有几个笔画,隔着纸背也能摸到。

秋天迟来的学生

我回到宏谭镇时,桂花已快开尽。

宏谭在西南边陲,山一重重围着,镇前有条河,入冬以后水浅,露出河心灰白的石头。去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几趟,清晨停在桥头,司机开着门,等拎菜篮的老人慢慢走过来。老街沿河伸出去,修表铺、药店、邮局,隔不了几步便是一家。下雨时,每间铺子的雨棚都有自己的漏处,住久了的人经过,知道在哪儿稍稍偏一下肩。

江新中学在镇东的缓坡上,人们都叫它“新中”。旧教学楼背靠着山,楼下几株桂树挨着洗拖把的水池。花落了,细小的黄点贴在湿地上,有些顺水走了,有些留在砖缝里。下午,山影已经盖住操场,三楼的窗仍能留一阵太阳。

返校那天,我沿走廊走得很慢。里面的人正低头写字,偶尔有谁咳嗽,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比脚步声还清楚。到了拐角,一片叶子黏在鞋尖,我弯腰去拂,书包却从肩上滑下,碰翻了墙边的水桶。水在地上铺开。我蹲下来扶好桶,把带子重新拉上肩,一时竟不愿站起来。

以前熟悉的人大多已经毕业离开了。

我个子高,被安排在教室后半部。周围的人都不熟,椅子又有一条腿稍短,挪一下便响。我整天留意着这点声响,每次挪动身子,都先把手撑在桌沿。

夏卿卿坐在靠窗的那一列。

起初,我常看见她用尺子压试卷。她将尺子横过来,拇指顺着纸边一抹,卷起的角便服帖了。有时窗外的光挪到她手上,她就把卷子往里收一点,继续写。那时候,看别人做这些细小而笃定的事,我也会羡慕很久。她偶尔抬头,撞见我的目光。我立刻低下去,装作找笔。笔其实就在手里,被我握得发热。

后来,我想到了那件一直没送出去的裙子。它原是为家中一个妹妹准备的,叠在柜子里,浅色的裙摆一铺开,便占去半张床。我将它取出来,抚平折痕,心里已经备好许多理由:夏卿卿像她,衣服应当合适,搁着又可惜。想着想着,竟觉得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真要开口时,我仍不敢。

中午放学铃响,她在前面收书,我把装好的袋子提起来,又放下。一直等到教室空了大半,我才草草用便签写了两行英文。那两句话短得几乎不必修改,我却读了许多遍,连一个寻常的词,都渐渐看得不认得了。

I have a gift for you.
Without any purpose but to find a suitable owner for the suit.

午饭回来,我就看到书下也压着一个便签,写道

Thank you for your warm heart.

感谢你的好意。

But I can't understand why you give me such a "gift". It's incorrect for someone who unfamiliar with me to do good on me. Everyone should keep a distance that can provide safe-sense for each other. Although you're not bad or do things in purpose, I have no reason to accept your present naturally.
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送我这样的“礼物”。对于并不熟悉我的人而言,对我施以善意并不妥当。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给予彼此安全感。虽然你并无恶意,也并非有意为之,但我实在没有理由理所当然地接受你的这份馈赠。

Thus I'm sorry to decline it.
因此,很抱歉,我只能拒绝。

读完便签,我心里骤然冷了一半;但仍不死心,又拿了一张纸,想把送裙子的缘由说清楚。

Thank you for being honest with me. I'm sorry my gesture made you uncomfortable.

谢谢你对我坦诚相告。很抱歉,我的举动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I wanted you to have it because you remind me of her, and I thought it would suit you elegantly. There was nothing more to it, and I expected nothing in return.
You may be perfectly fine without it. But without you, it would once again lose the person it was meant for.

我把它送给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她,而且我觉得它戴在你身上一定会非常优雅。除此之外别无他意,我也没指望过什么回报。
或许没有这件礼物,你依然能过得很好;但如果少了你,它就又一次失去了它原本的主人。

That is why I offered it—not a reason you have to accept it. You owe me nothing, and I will respect whatever you decide.

这就是我送出它的初衷 — 但这并非你必须接受它的理由。你不欠我什么,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

放学前,我有幸的收到了她的回复:

Re:
All right, it's my honor.

好吧,这是我的荣幸。

But what I should declare is I'm not a girl who behave elegantly, just an ordinary, dull and somehow bad-tempered man.
Therefore, you might regret have given it to me in recent furture.

不过我得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举止优雅的女孩,而只是个平凡、无趣,甚至脾气还有点糟糕的人。所以,没准儿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把它交给我了。

Taylor Swift: (字面意思,不要多想)
"Cause I'm a nightmare dressed like a daydream."

她终于收下了。我将袋子递过去的情形,后来记得已经不很真切,只记得空下来的手,一路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当然,我一直没有见她穿过那件裙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仍旧在课前翻书,课后收卷子。困了就趴下睡一会儿,铃声一响,抬起压红了的脸,皱着眉找笔。有一次,笔滚到两排桌椅之间,我的椅子刚响了一声,她已经弯腰捡起来了。

我又坐回去,把一页没有看完的书翻了过去。

一张照片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总把相机带在身上。

山里的雾散得慢,晴天到了上午,河对岸的屋顶才一片片亮起来。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挑到竹竿上,水从裤脚滴下去,墙根便深一块、浅一块。我常站在窗前等,等鸟离开电线,等云影走过山坡,等一件很小的东西恰好出现在光里。

有一天,我将镜头转向了教室里面。

她没有看我。快门轻轻一响,恰好有人翻书,把那点声响盖过去了。我低头看屏幕,画面中的一切都显得安静,连远处一张歪着的课桌,也像是应该在那里。

我独自高兴了一会儿,心想着把这张照片送到她手上;随即也有些不安,担心这样又破坏了什么所谓的“距离感”。

于是我写下“道歉”,附上照片。发送前,又将她的名字后面补了“同学”两个字,觉得这样郑重一些。那时我能想到的周全,大多就是如此。

夏卿卿同学:

我必须向你道歉:在没有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拍下了你的照片。
然而美好的画面往往在不自知、不经意间产生。正如这一张照片般自然而然甜美,无限散发着青春的美好与芬芳。
倘若你并不喜欢这张相片,还请原谅我的莽撞,我会悉数删除。但若你也觉得不错,我便将原画传给你,好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日回顾当年的时光。

陆

也是当天,我就收到了她的答复

陆薪筠:

谢谢你的Photos,但是听到别人给自己偷拍了照片还是会给人带来恐慌和不必要的困扰的。所以希望你在我不知情或不允许的时候不要抓拍了。

Maybe 暮秋时节澄澈的天空或生活里的一花一木更能让你丰盈四季的美好,是更易逝难擢的。

四季尚有更替,
但时光一去难忆。

若是错过了,
就在难想见到了。

诚然窗外金桂动人,
却不抵 流光一逝 。

— X77

我先记住了她写天空和花木的那几行。放学经过楼下的桂树,还停下来,看了看枝间所剩无几的花。可再打开回复,开头那几句仍在原处,绕不过去。

我把相机收回袋子。拉链有些涩,在半途卡住,我低着头拉了两下,才拉拢。夏卿卿还在收拾课本。我走出教室,没有留下来等。

回到住处,我删掉相机里的照片,又取出存储卡,找到了原片。确认框出现时,我的手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后面一张河岸的照片移了上来,水面很亮,我却已经看不进去了。

后来,我仍拍过许多东西:旧水管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水,雨停以前颜色很深的山,门卫室灯下斜靠着的一把扫帚。走到她那一排座位附近时,相机留在袋里。我能听见肩带上的小扣随着脚步,轻轻碰着拉链。

纸盒里,与这份誊录挨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更小的纸。

那阵子,我常带自己做的吃食去学校。休学时,我在厨房里学会了一些事:面团要等,糖融到浅金色时火须调小;偶尔做成一回,整间屋子都有暖的气味。回到新中,我仍想借这些本领,让自己不至于在人群里全无用处。

分给别人的,我可以随手一递。给她的那一份,我却常在出门前拆开重包,挑一个不容易碎的放在最上面。

有一回,我将纸袋放进她桌侧的书袋,想这样便不会引人注意。后来拿到那张小纸条,我先看见的,是开头那句谢谢。

陆薪筠:

谢谢你的零食。
“无功不受禄”。任何人都不难毫无理由地频繁地接受别人的零食。感谢你的善意,但这也诚然令人惶恐。有时好意也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 X77

我把纸条摊在掌心。字不多,纸却已经被我折过两次,展开时总有一角翘着。

午休,我去操场边坐了一会儿,吃掉原本留着、还想再带给她的一份。糖已经凉透,比在厨房时硬了些,咬下去,碎屑落进袋底。我将纸袋抬高,想把最后一点倒出来,弄了半天,袖口也沾上了。

围墙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着碎石,响了一阵,便远了。操场那么空,我在那儿坐到预备铃响。

借来的勇气

十一月,我恰巧读到一篇短篇小说《破碎故事之心》。越读越觉得神奇,故事里的人物、情节、语言,都像是从我身边的生活里抽出来的。
我取出纸,写了几行,觉得每一句都太重,便撕掉了。第二次写,我先告诉她自己读过什么。借着那个故事,有些不敢当面说的话,似乎终于可以开口。

夏卿卿:

《破碎故事之心》写的非常棒。或许优秀的作家总能将俗套的世界用美妙的故事呈现,让人读后总能联想到身边的事 — 甚至是眼前的事情 — 如同小说般充满戏剧性。我觉得羞愧 — 愧于我先前所言所说,或许故事的开端显得那么自然而毫无目的,但剧情的发展就犹如凌晨三点不断拍打沙滩的海浪,想要推进却又迅速退回;我亦觉得羞涩 — 羞于我想要所言所写,不光光是看到几封可能写给莱斯特小姐的信让我对自己的内容开始不自信,更是想到那一封封不同的回信 — 当然也有不回信 — 让我忍不住去怀疑我所写是否真的有意义。于是我撕毁了它,丢掉了它。既然已在纸上的形如埃利奥特先生梦魇般的错误答案,那就提笔再做一封罢。

我多次注意到你 — 当然你也多次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你,你的行为真好像我远在长沙已在上大学的表妹,甚至样貌上也有几分神似。但能预测到的是,你应当不会像她一样每天以“呆瓜”称呼我,以“滚”命令我 — 当然这只是日常玩笑。于是我尝试给你送点好吃的,同时也等待着你的小纸条,来斥责我的“好意”。然而我思来想去,盯着“惶恐”二字久久不得一解。我常以为自己不过是一直体形硕大而人畜无害的困倦团团,怎么在眼下看来竟成了吃人的怪兽般让人“惶恐”了呢。但其实我深知,一个“不太好接近”的女孩怎么可能欣然接受不明所以的赠礼呢。何况周围人杂,难免引得他人误会,此般行径便更应当“痛斥”了吧!

然而我一向愚钝笨拙,不知如何开口,或是起笔。这应该就是如同霍根施拉格“夺包”般的可笑举动。或许我应当问问你喜欢听些什么音乐,有没有兴趣唱歌,或是其他你感兴趣而我又恰巧能能帮助你些什么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合适的、能让你接受的理由去问。我胆怯了。我只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爱听听音乐,写写代码,做做美食,拍拍照片的普通团团,没有华丽的能吸引人的外表,亦没有能让他人信赖的内涵。对此我常感到孤独与无奈 —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我似乎真如同霍根施拉格先生一般,“从没有人说过我好看”,也“不指望你会回信”。与原本的那封信大不相同,我“只想让你知道实情”。然而我却知道你绝对与莱斯特小姐大有不同。不过都无妨,或许天下佳话皆有因,或许天下美事皆无果。

看到这里,你大可以丢掉这篇不知所言的书信了。它应该毫无意义 — 起码在我的设想里。

11月8日
陆

从这封信起,我渐渐养成了留底稿的习惯。誊清时删掉的句子、还没改好的字,留在手里,倒比送出去的那一份更长久。

装进信封以前,我还给她裁了几张同样的纸,四角对齐,夹在信后。那句“不指望你会回信”明明是自己写的,放进回信用纸时,我却一点也没有迟疑。

接下来的四天,我忽然很会听教室里的细小声响。她拉开笔袋,我抬一下头;她折起一张纸,我便把眼前的书往后翻一页,仿佛自己并未注意。到了晚上,又后悔白天太留意她,猜想那些笨拙的掩饰是不是全被看见了。有时我已经把书包收好,听见后面仍有人说话,便又取出一本书,装作还有什么没看完。直到那一排桌子空下来,我才起身。

木香未开

十一月十二日,信在我的课本下面。

抽出书时,它被带出来一点,我先看见那道斜折的纸角。伸手去拿,手指却从纸边滑了过去。我把书放回桌上,重新取了一次,才把那几页薄纸拿稳。

窗边有人叫她一起去交作业。她抱起一摞本子,走到门口;我等她走出去,才低下头。

第一行便是她替我的那点掩饰起的名字。

设想之内的骗局
好吧,请与我用略带讽刺的语言写完这个小标题。试问,倘若你设想之内不会有我的回复,那又何来我正在提笔而上“精美”的纸张呢?或许我不该这样写,而是回复一些诸如“谢谢你为我准备好的纸张,我正好想回信”一类的话。然而只怕是善良的莱斯特小姐(记不清名字了)也要不免在背后吐槽起来了。

拒绝理想化
我很荣幸可以找到与自己相像的人,但或许你只是看到了我想展现给别人的一面,而不是我最真实的一面(可能这些早就在你的想象中脑补好了)。我很抱歉带给你的误扰,但我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确实没什么亮点,更没有什么安静、高雅、优美的贵族品质。至于你印象中的我,大底是你想象出的理想化人格。我可以打别人、骂别人,甚至说别人坏话,只是在一般情况下不这么做而已。

关于兴趣
你对我的兴趣爱好感到好奇令人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告诉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面浅浅谈一下。
Taylor Swift 是我从小崇拜的歌手,对她的热爱是从小时候听的《Love Story》开始的。《Daylight》、《exile》等也很好听(极度推荐这几首)。有时也听韩国(女团)的歌。
花花草草我也很喜欢,木香花真的棒,我家养了两盆,甩香。和其他孩子一样,我也like养小动物,就像我妈养饲我一样。
近期特别喜欢冰雪奇缘里的snowman雪宝,可爱、幽默而有爱。当然还有斯特(小驯鹿)。
其他就没什么了。

我回信很慢,别介意。

夏卿卿
11月12日

我笑了一下,嘴角还没落下去,就下意识地望向窗边。她的座位空着,桌上压着一张做了一半的卷子。

这封信我读了三遍。头两遍找能使自己高兴的字,读到“朋友”,便停一会儿;第三遍,才慢慢读到她会打人、骂人,也会说别人的坏话。那几句话将我心里那个总是安静坐着的影子挪开了一点。再看窗边的空椅子,忽然觉得自己知道的实在很少。

我把信收好,没多久,又拿出来。

一到家,我就搜了搜她所说的木香花。照片从上往下一点点显出来。花开得细碎,白的、浅黄的,挤在一根枝上。我用手指把它放大,看过叶子,又去看花期。十一月的屏幕上已经满枝是花,窗外的风却正吹得人缩起脖子。

我想过买一株,商品页开着,迟迟没有往下点。信上说她家里已经养了两盆。我关掉页面,重新读了一遍那句不很郑重的“甩香”。

那晚,我听了听她写在信上的歌。手机伏在枕边,光调得很暗,耳机线从被角垂下去。楼下有人洗衣服,接水声从歌曲的间隙里进来。我有几次差点睡着,又在换歌时醒过来,伸手摸一摸手机,看清歌名。

第二天,在教室门外,她抱着书从人群中挤出来,书角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子。她侧身,我也侧身;让到同一边以后,两个人又各自挪开半步。那一小段路总算让出来了,她便抱着书过去。

我回到座位,抚了抚袖口,取出纸。其实有许多寻常的话可以说,我却还是从她信上提到的小动物写起。

信纸背面

她写了几首歌、两盆花和喜欢的小动物。我也翻出歌单,想着把自己的事告诉她。写着写着,一页纸又添了一页。

写到小七,笔慢了下来。我记得它小时候伏在门槛上,整个身子晒热了,摸起来像刚从太阳下收回的一件厚衣服。可要说它如今的模样,我却写不出来。我去翻相册,翻网盘,却关于它的照片也少得很。笔搁在纸上,积出一个很深的墨点。我换了张纸,接着写下去。

这封信的底稿,末尾还留着两段。我誊清时没有将它们抄进去,只在前面标了“弃用”。那时我已经写得太多,又还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以轻松相处的人。

夏卿卿小姐:

启信佳。

如今我也感受到霍根施拉格先生收到莱斯特小姐回信时那般欢喜雀跃了。虽说“并不期待能有回信”,但实际上却是尝试欺骗自己,去躲避那可能到来的失望罢!正如你所言,哪怕是美丽善良的莱斯特小姐,也可以轻松察觉到这其中的“骗局”。如此看来,再杂乱混沌的文字也藏不住我的小心思。

我自诩这些文字是“平淡高中生活中微微泛起的可爱波澜”,但不知对你而言是否只是“无趣的打搅”;我自认为小巧的纸张似乎更适合你些,但不知你是否更爱笔尖划过牛皮纸时那独特的声响......许许多多皆来自我自以为是的猜想。倘若有任何不如你意,还请一一告知;若是能再指导些许便更好。
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爱笑的姑娘,但我总觉得你的笑容闪着光。应该是我了解甚少,亦或是还没有什么机会能与你交流,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确实更多构造于我所能观察到的 — 即你所想表现出的。尚且不知能否在你的文字之下,见到你丰富多彩的灿烂形象。

我仔细翻了翻我所喜爱的音乐列表,发现我以往的成长历程尽藏其中。早些时候 — 大概是初中时,我常常显得不那么合群。那时的我酷爱电子设备,而身边人却沉醉于冒险与卡牌。每日回家的路途上,唯有电子音乐低沉或明悦的鼓点能伴我左右。那时的我自感孤独,但也大概明白或许是环境使然,幼稚的孩童总归更关注触手可得的愉快。往后一年,我开始爱上了含人声的曲子,也常常在某时某地的某一个场景,理解某首歌中歌词的含义。而在中考前夕,我尝试做的几个项目,全部宣告失败,无一例外。至此我开始进入自我否决与自我放弃的状态。那些时日里,耳机里流淌的不再是轻快美妙《Flower Dance》,亦不是纯粹激昂《Masked Heroes》,取而代之的是引人伤感的《Losing interest》《Drunk and confused》。内容大多是一句或几句话的重复,一遍又一遍洗刷着我为数不多的情绪。我开始不爱去学校,变得沉默、寡言,鲜与人分享自己的观点,亦或是我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观点。我陷入了一个“必定失败”的自我认知,于是我便在如此悲观中步入了高中时代。至此之后的故事则更加波澜,你若感兴趣,我再好好述说给你。当然,你也可以去瞧瞧我的列表,看看心思缜密的你能不能也从中看出些什么。

我颇爱小生命 — 节肢动物除外。自我记事以来,养过大小宠物数只。记忆里最清晰的,是大概小学时开始养起的一只拉布拉多犬。父亲偷偷买下它回家,为此还遭了母亲一顿骂。然而几句后,她已然给这只刚来家里的小狗取了名:小七。正与当时热映的《神犬小七》中的主角同名。它确实是一直活泼而健壮的犬,特殊的血统使它小小年纪便强过周边绝大多数的野狗,金色而富有光泽的毛发让它看起来如同王子般散发着特殊魅力,令人甚为喜爱。
但不久,我便转学离开了原本生活的小镇,亦难得见到他了。听父亲说,它已被送到爷爷奶奶家照顾,每日吃着剩菜和骨头 — 虽说不如狗粮营养均衡,但它似乎更爱这些人类的食物。而爷爷又爱他太过,食物总给的极多。没过多久,它健壮的身材就失了形,但仍是镇上那英气的存在。再后来,奶奶身体状态不佳,常住院,不回家。它只能被送去新人家。听闻是做了服装厂的看门犬,聪慧识人,威风不减,只是伙食不如以前。
倘若它还健在,现在应该已是中年了。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喜欢蹦跳?不晓得它是否还英姿飒爽?如今只能后悔没能多留下几张相片好做念想。若是还有机会能养一只宠物,那我绝不再忍受让它离开身边的苦痛,也定要用镜头记录下它用一生陪伴我的时光。

我新购了笔墨,想着能写些好看的模样能赠你。然而事与愿违 — 我越想一气呵成的写出一套文字,行笔就愈加丑陋变形、难以言喻。美好的期许还需要点时间实现,随信附上两句今天的字,好请你验验未来我的书写是否有所长进。

行文杂乱,不知所言。书短意长,还望允我慢自陈叙。
祝生活愉快。

11月13日
陆先生

信写完了,我仍在桌前坐了很久。

我把一滴蜡落在信封折角,手抬得迟了,蜡便多出一些。印章压下去,边缘溢出一个不匀的圈。我俯下身看,想修齐,又怕碰坏,只好等它一点点凉透。

等的时候,我想到她要怎样拆开它,会不会觉得麻烦;又想,只要拿到信,总归要拆的。这个小小的念头,使我在灯下无端高兴了一阵。

纸、贴画、封蜡,还有试写的字,慢慢占去书桌大半位置。对面人家的窗一扇扇暗下来,我这里还亮着。将一处折好,再将另一处压平,一夜便可以这样过去。白天没能说成的话,在夜里似乎都有办法安顿。

几天以后,教室换座位。我的桌子离窗更远,夏卿卿移到前面。过道窄,她试了两次,又用膝盖抵住桌脚,将那张沉重的桌子挪过去。我已经拿起书包,想着腾出手去帮她;等书包放好,她也坐下了。

我将桌上的书叠整齐。先前那扇窗被另一排人挡住,往后再抬头,只能看见她椅背上搭着的外套。

雨从山里来

宏谭的冬天,是跟着一场雨来的。

雨接连下了几日,山顶不见了,晾在屋檐下的衣服总有一点潮。清晨到学校,伞上的水滴了一路,脚印从楼梯一直深到教室门口。大家挤在走廊上等开门,把冷手缩进袖子。

夏卿卿站在前面,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水珠。我想问她冷不冷,话在嘴边停着。想好怎样问以后,又觉得这话无须问:她也正将手往袖里收。

门锁响了,前面的人开始往里走。我跟着人群迈过门槛,给她让开一点地方。

十一月二十二日,回信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会像上一次那样,一见她的字就先笑起来。打开信时,窗玻璃正被雨水慢慢淋花,教室里很安静,前排有人轻轻咬着笔帽。

陆XY:

Accordingly, 我是个极懒的人,所以回信慢是在正常不过的。在这,我本不喜欢玩弄墨宝废大周折回信,或许线上回消息是更便捷的。

对于那只拉布拉多,我只能为他惋惜。我相信一个爱犬的人是不绝不会把“至宝“转手他人的,至少绝大多数人是这样的。总之,被抛弃的小狗就像被丢弃的孩子,既不能好好的陪伴他,又为什么领他回家呢?意满兴尽则弃之?

见谅,我没有多少兴趣去观法别人的经历或兴趣,除非某个人真正勾起了我少有的灵感和动力(愚拙的人都是这样的),否则我绝不会做这些“无聊”的事。你或许并不知道我是个无情冷漠的人,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善良聪慧的女生(不过现在你知道了)。不错,我向来不惮用最坏的想法叵测他人,无论是多要好的朋友(亲人例外)。感谢你十分精心的准备每一封信,甚至漆上印章、插入照片,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然而这样的真心实意不是我配拥有的,也不是我可以拥有的。

“团团”一类幼齿化语言,不瞒你说,是很令我反感的,当然,你也可以忽略我这样挑剔刻薄的想法。这类戏谑的语言用在恰当的时候才适合。我也体会到这只是个被用来描述自己的玩笑词,所以并没有过多的难受感触。

近期总有不好的预感,毕竟这个月学习上颓废了许多,很难不亏心。至于我这样的入学分数极低的小学渣,实在难以想象590分是如何考出的,实在相形见绌。还有一百多天的高三,让我感觉就像身处拘留所中的狱犯一样,还有一百多天就要被执以死刑。这样荒谬的想法在脑中病态蔓延许久,难怪我自己是个怪人。

夏卿卿
11月22日

我将信翻到背面。薄纸透出些墨色,远看像写了另一封信,却没有哪一个字能辨认清楚。我用掌心将纸压住,等了片刻,才重新翻回来。

有几句读得太快,仿佛眼睛一掠过去,便可以不算看见;有几句又看了许久,慢到身旁的人翻了几次书,我还停在同一处。

放学后,我没有去阅览室。回到住处,开了听歌的软件,又关掉。耳机留在手里,缠好,松开,再缠了一回。屋檐下的雨水不停,窗缝里有风,吹得桌上那封信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不喜欢我的一些称呼,说不愿看那些经历。那一天,我所能听见的几乎只有这些。直到再读,才看见她也写了考试,写了疲倦,写了那一百多天如何压在心上。

道歉之后

十一月二十七日,桌上又多了一封信。

前一夜,我还写过几句委屈的话。有的写完立即划去,有的留着,第二天早晨看又觉得过分。草稿折在书里,一整天,书都没再打开。

这封新来的信比上次短。我拿在手里,先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补充,读到第一句,指尖却松了一下,纸页往掌心滑了滑。

陆薪筠:

抱歉,我对我上一封信表达罪恶的愧疚感所写下的内容深感罪恶与愧疚。

上个星期一直处于疲倦学习的懈怠状态,处事、说话都带有火药味。对不起,上次的笔调着实有些锋利,我确实不该用这样的刺刃怒目而向他人,希望你能谅解。当然,你不原谅,我也能接受。毕竟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如果你可以接受道歉的话,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保持良好的同学或朋友关系。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我也只好因自己的bad nature破坏一段友好的人际关系了(你也不用为这封信犹豫,认可与否都在一念之间,错本就在我)。

夏卿卿
11月27日

她说可以做同学,或者朋友。我把这两个词挨着读,觉得哪一个都并不坏。可想到明天在走廊上见面,仍不知道该怎样叫她。

晚上,我打开消息窗口,写下“没关系”,又删掉。添上去的话,也没能留下。

我按灭手机,取出纸。纸上的话可以重写,也可以停着。我仍以为,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就能把它们说清楚。

那封原本想写得简短的信,到了半夜还没有写完。

夏卿卿小姐:

展信安。

伴你信件而来的还有渐寒的冬日。一次意想不到的“道歉”让我也开始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究竟是冰冷的凉风吹干了我的思绪,还是自己面对你的文字着实不知道言语。

闲来苦闷的日子里,我时常反复读你的来信。一句句得去推敲是否有什么隐藏的含义 — 就像我所写的那样。我在想,你是否真的能读懂我的第一封信?是否能看出我正把自己比作霍根施拉格先生?然而答案不难察觉,你“并不感兴趣”,亦觉得我“无聊”,但出于礼貌地保持一个“良好的朋友关系”。怪我,确实怪我。人各有志,亦各有喜。感谢你久久以来对我的礼貌尊重,我也尽量简明的述清我的感想。
我常以为书信所蕴含的意味是如今即时消息远不及的,也唯有书信能允我有时间咬文嚼字,好教我述清我那时所想。一套精美的书信是我最精心准备的礼品,而其中的寥寥话语更是我邀你以文字交谈最盛情的邀请。不知道当你打开我的信时,有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仪式感?你说“这是许多人不可多得的”,以至于“不配拥有”。而我说,这些文字因你而起,或许没有这些机遇,我此生也难以写出这些“晦涩难懂”的呓语。倘若未来的某日,你会想起我写的这些东西,再翻箱倒柜的找出来读一遍,那我便觉得一切均是值得的。
除了书信之外,我也很想有些其他与你交流的机会与途径。然而当面说话困难至极,寥寥几句便足以让我纠结数日;即时消息更令我恐惧 — 每每收到你给我发些什么的提示,我总如心脏骤停般紧张不已,但又能猜想到大致的内容 — 无非就是“谢谢”但“不要”尔尔。
我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望着文本框不知所措,尝试用几个表情图片掩盖住屏幕前脑袋空空的我。不知道如何理解你的话语,更害怕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会让你不悦 — 现在看来似乎是处处都踩进了坑里。我应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在期待着“交换”,而非单方面“赠予”。无论是零食,还是书信;无关于次数,也无关于价值。然而小说里的一句话写的很好“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我所期许的可能也正是你几句随性的话,却又饱含对拒绝的恐惧而放弃表达。

从你的言谈里,能感受到很好的气度和教养。“婉言谢礼”“文明用语”“知者不为”等等,本是人人都应该做的,而如今可能已经淡化。你能做的这么好,确实难能可贵。在这些事情上,我应当向你学习才是。长久的逃避社交已经让我逐渐忘却了许多礼仪,以至于现在说话总是口无遮拦,做事总是自以为是。感谢你的指正,我的确应当反省。

至于“团团”,确实只是一个类似“橐驼”的自称词。“胖子”略显普通,而“肥肥”更显幼稚,最后选择“团团”自称,好显得自己不那么难以接近。而“团团”的另一含义,也是对我自己脾性的一个自我认定。我基本从不生气 — 除非是涉及所爱之物。而我的体形之大,体质又差,也是“胖”字可以概括的。至于我素来爱吃,乐于品茶好饮,大概就是我“胖”的原因。无论如何,你不喜欢,我便以姓代之。

关于“小七”,你觉得惋惜,我亦觉得痛心。现实虽不及小说笔下那般辛辣,但也不同于童话一样甜美。人人都期许着一个美好的结局,然而不经意间身处的故事线已悄然转向“BAD ENDING”。确实如你所言,现今去看也只能怪罪我当时幼稚,没有能力留住陪伴我多年的他,也并没有让当时劳顿的父母省心。到了奶奶病重之时,数月难回,无论我们多爱他,所能做的也唯有为他寻一个好人家。对我来说,我失去了一位从小的玩伴;对他而言,他失去了一个原本温馨的家。大概这就是我这一生的遗憾。

考试结束了,祝贺你仍然正常地发挥着你的水平。有能力的人无论做些什么都不会差。至于能做到多好,就在于其愿意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有多少。对我来说,这次的结果并不如我意,若是两年前的我,我此时应该急得不行,但此刻我却颇感欣喜。我发觉实现目标的过程有了路径,甚至划了指引。我对自己还算有信心,亦期待你能踏上更高的阶梯,实现你的理想,独创属于你的篇章。

书短意长,还望允我慢自叙述。寒风苦雨,厚自珍重。
祝前程似锦。

11月29日
陆先生

誊完最后一个字,右手中指上蹭着一片蓝墨。我去洗手,水流过指节,蓝色淡了些,仍不肯全退。

回到灯下再读,有几句太用力,有几句绕得连我自己也费解。我提起笔,想改,最后只描清了一处不太容易辨认的字。那时还不明白,哪些话值得说,哪些只是怕对方不知道自己难过。

第二天,信封到了她桌上。我转身回座位,听见身后有人拉开椅子,没有回头。

那以后,卷子仍一张张发下来。日子也渐渐平淡而重复着了。

回音的消失

我又送了她一个小挂件。包装纸裁得很小,接缝朝下。我以为这样便不显得郑重。

包装纸裁了又裁,我尽量包得小,让它握在掌心时不显得郑重。胶带在接缝处留下一道亮痕,我用指腹压了两遍。送到她桌边时,我把那条接缝朝下,像这样放好,便能少给她一点为难。

十二月十一日,我收到了回赠。东西装在一个寻常的袋子里,袋口折过两次,压在书下面。我拿起来,先看见夹在里面的纸边。回到座位,我把袋子放进抽屉,怕压皱了信,便单独将它抽出来。

陆薪筠:

拖了一个星期回信,见谅。

上次你送我的礼物,属实有些意外。今天略备了些下东西作为回赠。准备仓促,没找到合适的袋子或者盒子,还请见谅。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喜欢别人刻意送我东西,这会让人猝不及防。再者,如今已是高三,仅存一百多天,我不希望花太多时间在“思考送别人什么东西”上。是以,仅以这封仓促的回信,作为往来信件的结尾吧。

友情可以是漫长的等待,但绝不是旁敲侧击、敲山震虎,也绝不是对他人徒增的烦恼与困惑给他人徒增烦恼与困惑。

夏卿卿
12月11日

读到“结尾”时,我停了下来。

前排有人转身借橡皮,我从笔袋里拿给他。隔了一会儿,他还回来,随口说了句谢谢。我点点头,等他转回去,才重新低头看信。

从头读到落款,也没有花去多少时间。窗外的山影已越过操场,桌边最后一点太阳落在手背上,慢慢退到指尖,随后也没有了。

我沿着原来的折痕,把信折好。第一次没有折齐,露出窄窄的一边,便又打开,重新对了一次。

那晚,我仍取了一张新纸。名字写在左上角,后面是一个冒号。再往下写什么,我想了很久。隔壁的人拖动椅子,开水壶响起来,又停了。我手里的笔一直悬着,直到笔尖上的那一点墨快要干了,才将笔帽合上。

那张纸没有送出去。后来做题时,我在它的背面写过半页算式,随后就丢到了废纸篓里。

毕业以前

冬天很长。早晨仍有人迟到,提着没拉好的书包跑进来;中午,热水机前照旧排着队;测验开始,窗缝里的风将最外侧的一张卷子吹得微微翘起,写字的人伸手一压,便继续往下写。

我的椅子后来稳了。哪天有人在桌脚边收拾,顺手垫了一片东西,我竟没有留意。等到发现,已经记不得它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响。我试着往后靠了一点,又往前坐好。

我和夏卿卿还在同一间教室里。她去交卷,从我身旁经过;值日时,我将公共练习册往前传,她接住,再交给前面的人。有一天,全班为一件小事笑起来,我听见她也笑了。那声音混在许多人中间,并不容易分清,我却在低头的片刻,也跟着笑了一下。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还穿着冬衣。

围墙外的李树先白了一片。雨水多起来,河面渐渐涨高,湿气沿坡路漫进学校,卷子压在书里,取出来边角仍是软的。课间有人展开地图,找自己想去的城市。手指越过熟悉的省界,停到很远的地方,过一会儿,又回来看看离家究竟有多远。

我没有问她想去哪里。

最后一天,我从书包里摸出相机,在毕业典礼上,拍了不少合照。有幸的是,朋友借着我的相机,也拍了一张我和她的合照。

匆匆结束后,大家又各自回到教室里。教室里比平时乱的多。抽屉倒出许多纸,有人蹲在地上捆书,有人在别人摊开的本子上写名字、留地址。窗户全开着,风将一张卷子吹到过道里,被经过的人顺脚踩住,又弯腰拾起来。那些约定再见的话,在桌椅间轻快地来回。好像将来的路并不远,只消在桥头等一班车,大家就还能回来,坐在原先的位置。

夏卿卿在擦桌面。湿纸巾用过一面,折起来,又擦了一次桌角。等水稍干,她将最后一本书装进包。那把常用来压卷子的尺子滑下来,她伸手接住,横着放在书脊上。我看着她背起包,忽然把“一路顺风”那句话想好了。

她走过一排桌子,前面有人让开,书包轻轻擦了一下椅背。到了门口,她停了停,回身去取讲台边的外套。我也抬起头,以为自己这次总能开口。可她很快找到了外套,搭在臂上,跟着门外的人流下楼去了。

楼梯上有许多脚步声。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分不出哪一声可能是她的,才低下头,继续系书包那条始终没系好的带子。

在新中,我们往来过那么多文字,却没有面对面好好聊过一次天。毕业以后,也没有再联系。

离开前,我把椅子推回桌下。窗帘被风扬起,河水的亮光从两幢楼之间露出一线。楼下有人关门,接着是一串钥匙相碰的声音。我扶了一下门框,从楼梯走下去,手上沾了很薄的一层灰。

旧纸微温

后来,我离开宏谭,去过一些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偶尔也会想起夏卿卿。有时是一首歌,有时是别处阳台上垂下来的一枝木香。有一年春天,我从别人家门前经过,花枝伸出栏杆,低头让开时闻到一点香。走出几步,才想起她曾在信上说,家里养了两盆。

我不知道那些花后来怎么样,不知道她住在哪座城,也不知道递出去的信是否还留着。有时候想起,会在一件正在做的事上稍停一下,随后把手里的杯子洗净,或将没写完的几行字写完。

我仍做饭,拍照,写些有用或无用的程序。遇见有趣的事,也会说给身边的人听。有的话能接下去,有的话说完就停在那里。渐渐地,我已经可以在这样的停顿里,安稳地坐一会儿。

打开纸盒的这天,我住的城市也在下雨。窗没有关严,一阵风来,最上面的信纸被吹到桌沿。我伸手接住,挪开杯子,把去信的底稿和她的回信依次放好。

有张信纸的边缘卷着。我用指腹慢慢抹过去,抹到折痕,便停住。那里已经很薄,再使一点力,怕就要裂开。风又将纸角掀起一点,我把手掌轻轻放上去。

纸很凉。等了一会儿,掌心下那一小片,才渐渐暖了。